深圳机场的出租车蓄车场，成百上千辆蓝色的电动车停在水泥地上，一眼望不到头。
这儿没什么杂乱的规则，便是排队。车子开进来，进入行列中，前面的车往前挪几米，后边的车就得赶忙跟上去，然后持续等候。
12月19日，杨晓青把车停在行列里，拉起了手刹。他看了看前面的长龙，依据从业28年以来的经历判别，这一轮排队起步得两三个小时。
就在这绵长的排队空隙，杨晓青接通了记者的电话——最近一段时刻里，他不必像在路周围泊车那样忧虑交警贴条，也不必时刻盯着有没有乘客招手。
在深圳，杨晓青开了28年出租车，他的车从最早那辆赤色的捷达，变成了现在安静的蓝色比亚迪。在这些年的大部分时刻里，他都在等候，在路周围等客，在机场排队，以及，等一个消失了17年的孩子。
杨晓青是广东省茂名市电白县（现为茂名市电白区）人，1993年，他来到深圳，第一份作业是在梧桐山的电子厂做普工。
那是“打工仔”和“打工妹”这些称号刚刚从广东深圳传向全国的年代，工厂包吃包住，比较于其时许多只管饭、没工钱的学徒工，杨晓青一个月能拿到三百多块，现已算是不错的待遇。
但在流水线上一站便是十几个小时，杨晓青觉得不行自在，也想赚更多钱。所以，1997年，他辞去职务转行，成为一名出租车司机。
其时的深圳被一道铁丝网办理线分成了“关内”和“关外”，关内是富贵的特区，关外是大片的工厂和正在开发的荒地。
出租车也被色彩划定了边界，赤色的出租车能够在关内行进，绿色的只能留在关外。杨晓青开的是赤色的捷达，这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他具有在特区内揽客的资历。彼时坐落罗湖的国贸大厦和地王大厦构成了深圳这座城市仅有的天际线地标，从罗湖往西看，现在的福田中心区仍是一片农田和工地。
开出租车在那时是一份令人羡慕的高收入工作，杨晓青记住，逢年过节，特别是圣诞节和安全夜，有许多香港客人过关来玩，一晚上的流水就能做到2000块，平常跑一天，流水也有七八百块。
杨晓青觉得日子有奔头，2002年，他的二儿子杨树森（奶名杨小弟）出世，尽管还没在深圳买房，但他把妻儿接到了身边，租住在罗湖莲塘。
那天是星期天，气候微冷，妻子患病在家歇息，杨晓青带着两岁多的儿子下楼游玩。莲塘八巷莲花阁楼下，街坊们正在路周围摆摊、谈天。
杨晓青看了一眼儿子，孩子正和几个小朋友在周围玩。莲塘是个熟人社区，周围有不少茂名老乡开的水果店、杂货铺，他觉得安全，便蹲下来和街坊下棋。
棋局进行得很快，前后不到20分钟，下到第三盘还没完毕，一位老乡忽然说了一句：“晓青，你儿子不见了。”
杨晓青起先认为老乡在恶作剧，或许孩子仅仅跑到了巷子另一头。他动身去找，巷子里没有，水果店旁没有，周围通往大马路的荫蔽巷口也没有。
他慌了，跑回家告知患病的妻子，两人发疯相同在莲塘周边的大街、公园、井盖、水沟寻觅，那个晚上，他们找遍了一切能想到的当地，一向找到清晨。
报警是在当晚11点。派出所就在邻近，杨晓青跑进去报案。民警做了笔录，但告知他，依照其时的规则，失踪未满24小时，不能立案。
在2004年，这24小时的“时刻差”，足以让一个人贩子沉着地脱离深圳，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假如其时的准则更完善一点，或许假如其时的技能更先进一点，杨晓青或许不必等那17年。
第二天早上，杨晓青仍然在莲塘邻近徜徉，一位同姓的老乡找到他，带来了一个让他心碎的音讯，这位老乡的弟弟也是出租车司机，昨天开的是那种赤色的捷达车。
老乡说，自己的弟弟昨夜回来随口提了一嘴：“今日正午在莲塘路那儿，拉了两个带纹身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孩，那小孩一向哭，也不说话。”
杨晓青赶忙去问，那个司机回想，其时是正午11点多，在莲塘路那个有几棵大树的路口，两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神色匆忙地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上了车。
孩子在哭，但也没说茂名家乡话，司机尽管觉得有点古怪，但看男人身上有纹身，没敢多问，把他们拉到了福田皇岗村。
杨晓青后往来不断查了路口的监控，那是2004年的旧式是非摄像头，加上正午阳光激烈，树荫遮挡，画面里只需含糊的人影，底子看不清面庞。
就由于下了三盘棋，就由于一时的忽略，由于那24小时方能立案的规则，由于那个是非监控的盲区，杨晓青从一个神采飞扬的深圳“的哥”，变成了一个丢了魂的父亲。
2005年之后，深圳进入了房地产展开的快车道，房价开端从几千块一平米往上涨，杨晓青的许多同行，那些早年一同开出租车赚了钱的司机，开端把钱投入楼市，有些乃至在关外买了地皮建楼，有的买了商品房。
依照尘俗的规范，杨晓青确实是“失利”的。这二十多年，正是深圳财物增值最快的时期，但他错过了一切的风口，他赚来的每一分钱，简直都扔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寻子。
这笔钱包含印刷不计其数张寻人启事。2005年的时分，印一张彩色相片要几块钱，那是贵重的开支，他把儿子的相片、特征印在手刺上，印在扑克牌上，印在传单上。
这笔钱还包含无数次的奔走费用。只需哪里有头绪，哪里破获了拐卖儿童案，他就不出车了，开着车或许坐火车赶曩昔。
有一次，他在报纸上看到河南新乡铁路公安处破获了一同贩婴案，解救了二十多个孩子，其中有一个男孩，报纸上的描绘让他觉得像，他和妻子马上买票去了河南。
他们住在新乡黄河宾馆，找到了铁路公安处，民警接待了他们，拿出了孩子的材料，那个男孩是东莞丢的，现已被家人接走了。剩余的都是几个月的婴儿，不是他的杨小弟。
一次次充满希望地动身，一次次绝望而归，每次出门，便是几千块的开支，那是他没日没夜跑车换来的收入。
在广东茂名的老家，家族观念重，但也考究“务实”，亲属、街坊，乃至是一同在深圳打工的老乡，看着他一年年地找，钱一年年地花，开端劝他。
“晓青，算了吧。”“趁着年青，再生一个。日子还要过，家里还有白叟要养。”
这种声响不是歹意的，事实上，杨晓青也知道一些寻子家长，在找了几年无果后，无法挑选了抛弃，他们再生了孩子，或许回了老家，或许在巨大的城市里隐姓埋名，把丢掉的孩子封存在记忆里。
他记住有一次，拉到一个去机场的乘客，在车上，他像平常相同递上印着儿子相片的手刺，讲起孩子丢了的事，他本来等待得到某种怜惜或许头绪。
那个乘客坐在后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孩子那么小，你们做爸爸妈妈的只管自己玩，没看住。你们底子没尽到责任，不配做爸爸妈妈。”
他说：“假如给我那个时机，哪怕你用枪逮住我，叫我甩手，我也不会甩手了，是我把他弄丢的。”
他找孩子，是为了爱，也仍是为了赎罪，他惊骇的不是孩子不在身边，而是孩子在外面遭受痛苦。
“我怕他被卖给乞讨集团，被打断四肢在街上要饭。假如他没书读，长到二三十岁，这辈子就废了。”杨晓青说，这种惊骇每天都在摧残他，让他无法停下来。
那是出车路上的一次偶遇，杨晓青在龙华拉到了一个要去火车站的外国人，这个老外中文很好，两人聊了起来。
老外叫Chris，是香港浸会大学的博士后，在谈天中，两人发现竟然是同年同月生，都是1972年属鼠的。
杨晓青讲了自己的故事，Chris没有责备他，也没有劝他抛弃，他听得很仔细，然后告知杨晓青，他知道一个寻人网站的站长，能帮助发寻人启事。
Chris看出了他的困顿，这个素昧平生的外国人，当即联络了站长，自己掏了5000块钱，帮杨晓青支付了广告费。
“他说赞助我十年。”杨晓青回想，“我的寻人启事在那个网站上挂了整整十年。”
2021年，跟着公安部“团圆”举动的展开，DNA比对技能在大规模使用，许多当年的人口拐卖积案开端有了起色。
2021年12月6日，杨晓青接到了深圳打拐办民警的电话，差人叫他去一趟刑警队，说有点事。
杨晓青赶忙赶了曩昔，心里模糊有了预见，由于平常交流都是电话，让他亲身去，一定是有大事。
没有电影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眼前的这个年青人，高高瘦瘦，戴着眼镜，和他记忆里那个两岁的小胖墩完全堆叠不起来。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儿子，孩子左脚脚底有一颗黑痣，脸上还有小时分出水痘留下的疤痕。
认亲完毕后，杨晓青让儿子坐上了自己的出租车，亲身把儿子“载”回了家。在路上，他没过多地抱怨，问得最多的是儿子这些年过得怎样样，有没有书读，在湖北过得好不好。
17年的时刻，把父子俩雕琢成了两个国际的人，杨晓青是典型的广东人，喝茶，饮食清淡，而儿子在湖北乡村长大，日子小习气现已有些北方化了。
吃饭的时分，儿子要吃辣，觉得广东菜没滋味，杨晓青忧虑他上火，但也只能由着他。杨晓青也注意到，大冬季里，儿子不会天天洗澡，还习气吹电扇、开空调，他觉得冷，儿子却说热。
儿子偶然也会打打游戏，杨晓青也像许多爸爸妈妈相同劝他少玩，但儿子有自己的主意，并不怎样听。杨晓青把这种“唱反调”看作是年青人独立的体现，他觉得这些都是美好的“烦恼”。
周围的人又开端给杨晓青出主意：“已然找到了，就把户口迁回来吧。深圳户口今后好展开。”
关于一个考究“根”的茂名人来说，这是水到渠成的要求，何况，这17年，杨晓青为了找他，耗尽了家财，受尽了冤枉，这是他应得的“报答”。
他没有强行要求儿子把户口迁回深圳，也没有逼迫儿子改名，他乃至没有要求儿子有必要来深圳一同日子。
在确认了儿子在那儿的“爸爸妈妈”家过得还算不错，确认了儿子读了大学，没有像他忧虑的那样去做“乞丐”，没有被“打断腿”，也没有走上“傍门”之后，杨晓青心里的那块石头，完全放下了。
在采访中，这位开了28年出租车、没读过太多书的父亲，说出了一段颇具哲学意味的话：“就像那只鸟，本来在大自然里飞的，你把它关在笼子里。假如它不习气，不吃你的东西，那小鸟自己就没了。”
“假如他在那儿习气，觉得那儿好，就在那儿。假如他觉得深圳好，想回来，那随时回来。”杨晓青说，“只需他安全，读了书，我就定心了。”
关于杨晓青而言，现在深圳的的士生意不如从前好做了，网约车的冲击，让出租车司机的收入缩水了不少。
那个的士司机挣钱相对简单的年代，那个红的跑关内、绿的跑关外、二线关检查站还灯火通明的特区初建的年代，现已一去不复返了。
就像杨晓青刚来深圳那几年，街头巷尾总能听到的《恋曲1990》里唱的那样：“轻飘飘的旧韶光就这么溜走，回头回去看看时已仓促数年。”
来到深圳28年后，杨晓青没有发财，他仍然住着出租屋，仍然每天要跑十几个小时的车，仍然为了生计而奔走。
“从前开车，心里总压着一块石头。看谁都像人贩子，看谁都像我儿子。”杨晓青说，“现在石头搬走了，吃饭都香了。”
在杨晓青的车上，从前贴了十几年的寻子海报早现已撕掉了，车窗玻璃擦得干洁净净，映着深圳蓝得有些扎眼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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